短篇小说:捉奸记
短篇小说:捉奸记

高大伟蹲在田埂上,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根枯黄的麦秆,在嘴里来回嚼着。麦秆早已没了甜味,只剩下干涩的苦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玉米地里。那里,他的媳妇翠花正和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刘涛一起走出来。
刘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城里人特有的白皙手臂。他手里拿着几本书,正低头对翠花说着什么。翠花穿着碎花布衫,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,不时点头,偶尔还掩嘴轻笑。那笑容高大伟太熟悉了,当年相亲时,她就是那样笑的。
"大伟哥!"翠花远远看见他,挥了挥手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。刘涛也抬头看过来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高大伟吐掉嘴里的麦秆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"忙完了?"他问,眼睛却盯着刘涛手里的书。
"刘老师帮我看了作文,说比上次进步多了。"翠花小跑过来,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。
刘涛跟过来,将书递给翠花:"这篇议论文结构很好,就是论据还不够充分。你再找几个例子补充一下。"他的普通话带着城里人特有的腔调,在高大伟听来格外刺耳。
"谢谢刘老师。"翠花接过书,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蓝布包好,像对待什么珍宝。
高大伟看着两人交接书本时几乎碰到的手指,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酸水。"天不早了,回家吧。"他粗声说,一把拉过翠花的手腕。
回家的路上,翠花兴致勃勃地讲着刘涛教她的新知识,什么"三角函数",什么"化学反应式"。高大伟闷头走路,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全是翠花和刘涛站在一起的画面——城里人那修长的手指,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,还有翠花看他时闪闪发亮的眼睛。
"大伟,你怎么了?"翠花终于注意到丈夫的沉默。
"没什么。"高大伟踢飞路上的一颗石子,"就是觉得,你最近跟那个知青走得太近了。"
翠花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"你吃醋啦?刘老师只是在教我学习。他说我有潜力,可以试试考大学呢!"
"考大学?"高大伟停下脚步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"你都嫁人了,还考什么大学?"
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:"嫁人就不能学习了吗?现在政策变了,结了婚也能参加高考..."
"别做梦了!"高大伟打断她,"那些书本上的东西能当饭吃?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才是正经!"
翠花不再说话,但高大伟看见她咬着下唇,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。这神情他见过,当年她为了嫁给他,也是这样跟家里对抗的。
那天晚上,高大伟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翠花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显然已经入睡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,白皙的皮肤像镀了一层银。高大伟伸手想碰她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突然想起白天刘涛看翠花的眼神——那种欣赏的、带着某种热切的眼神。
第二天一早,高大伟借口去邻村帮工,实际上却躲在村口的槐树下。不出所料,翠花挎着篮子出门后,径直走向了知青点。不一会儿,刘涛出来了,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外的瓜地走去。
高大伟的心沉了下去。瓜地尽头有个废弃的瓜棚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他蹑手蹑脚地跟上去,躲在一片高粱地里。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瓜棚的入口,却听不清里面的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高大伟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,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终于,约莫两个小时后,翠花和刘涛出来了。翠花的头发有些凌乱,脸颊绯红;刘涛则帮她拿着篮子,两人靠得很近,不知说了什么,翠花突然笑起来,轻轻推了刘涛一下。
高大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他本想冲出去,但最终还是忍住了。没有确凿证据,翠花一定会否认。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需要当场捉住他们。
接下来的一周,高大伟开始暗中观察翠花的行踪。他发现翠花几乎每天都会找借口出门,有时是去洗衣,有时是说去采野菜,但最终都会和刘涛在瓜棚见面。更让他愤怒的是,前天夜里他假装睡着后,翠花竟然悄悄起床出去了,直到天快亮才回来。
"昨晚去哪了?"第二天吃早饭时,高大伟突然问道。
翠花的手抖了一下,粥洒了几滴在桌上。"去...去茅房啊。"她低着头说。
"去茅房要两个时辰?"高大伟冷笑。
翠花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,随即又镇定下来:"我肚子不舒服,在茅房多待了会儿。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多久?你装睡监视我?"
高大伟没回答,只是重重地放下碗,起身出了门。他决定不再等了。今晚,他就要让这对狗-男女现出原形。
傍晚时分,高大伟找来了四个本家兄弟——都是身强力壮的庄稼汉。他们在高粱地里蹲着,高大伟简单说了情况。
"翠花嫂子不像是那种人啊..."年纪最小的堂弟犹豫道。
"知人知面不知心!"高大伟咬牙切齿,"那城里来的知青,仗着读过几年书,专勾引人家媳妇。今晚非打断他的腿不可!"
"要真是那样,咱们就把他绑了送公社去!"另一个兄弟附和道。
月亮升起来了,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。五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向瓜棚移动。离瓜棚还有十几步远时,高大伟示意大家停下。瓜棚里亮着微弱的灯光,隐约传出说话声。
"...这个题应该用余弦定理..."是刘涛的声音。
"我还是不太明白..."翠花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。
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翻书页,又像是...高大伟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他做了个手势,五个人同时冲向瓜棚。
"砰!"高大伟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瓜棚里,一盏煤油灯放在倒扣的木箱上,昏黄的灯光下,翠花和刘涛坐在一堆干草上,中间摊开着几本书和笔记本。翠花手里还拿着铅笔,脸上满是惊愕;刘涛则保持着讲解的姿势,一只手悬在半空。
地上散落着更多的书本和纸张,角落里堆着几个布包,其中一个敞开着,露出里面崭新的教材和练习册。墙上用木炭写满了公式和单词,还有一张手绘的日历,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日期。
"大...大伟?"翠花最先反应过来,手中的铅笔掉在地上。
高大伟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设想过无数种捉奸在床的场景,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。"你们...这是在干什么?"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刘涛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:"高大哥,你误会了。我在帮翠花复习功课,她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。"
"高考?"高大伟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,目光扫过满地的书本。那些纸上写满了娟秀的字迹,是翠花的笔迹。
翠花也站了起来,眼睛里噙着泪水:"大伟,我一直想告诉你,可是...我怕你不同意。刘老师从城里带来了复习资料,他说我有希望考上师范学校..."
"所以你们这些天..."高大伟的声音颤抖着。
"我们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学习。"刘涛平静地说,"白天要干活,只有晚上有时间。翠花很用功,经常学到凌晨。"
高大伟想起那些他以为翠花去偷情的夜晚,原来她是在这里埋头苦读。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,但随即又被愤怒取代:"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?"
"我试过啊!"翠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"可你一听我要考大学就发火,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...我...我只是想试试,想看看自己能不能..."
她的声音哽咽了,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。高大伟从未见过翠花这样——她一向是坚强的,即使当年她父母反对他们结婚时,她也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刘涛轻咳一声:"高大哥,现在政策变了,结了婚也能考大学。翠花很聪明,只是缺少机会。如果考上,将来能做老师,对你们家也是好事..."
"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!"高大伟吼道,但气势已经弱了许多。他转向翠花,"你真的这么想上学?"
翠花抹了把眼泪,用力点头:"我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读书的人。大伟,我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农妇...我想试试,就试这一次,行吗?"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翠花泪痕斑斑的脸上。高大伟突然想起六年前,十八岁的翠花站在她家门前,也是这样倔强地看着她父亲说:"我就是要嫁给高大伟!"那时候,他就是被这种倔强打动的。
高大伟长叹一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笔记。翻开来看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学公式和例题解析,每一页都工整得不可思议。他从来不知道翠花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。
"这些...都是你写的?"他轻声问。
翠花点点头:"刘老师说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..."
高大伟合上笔记本,转向刘涛:"刘老师,我...我对不住你。我以为是..."
"我明白。"刘涛笑了笑,"这种情况下,误会很正常。"
高大伟羞愧得无地自容。他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兄弟们挥挥手:"都回去吧,没事了。"
几个兄弟面面相觑,尴尬地离开了。高大伟走到翠花面前,笨拙地替她擦掉眼泪:"别哭了...你想考就考吧,我...我支持你。"
翠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:"真的?你不生气了?"
"生气。"高大伟老实说,"但不是气你要考大学,是气你不相信我,瞒着我。"
"我怕你反对..."翠花小声说。
"我是你男人,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?"高大伟拉起她的手,发现掌心全是写字磨出的茧子,心里一阵酸楚,"从明天开始,别来瓜棚了,晚上在家学,我给你做盏亮点的灯。"
翠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。她扑进高大伟怀里,紧紧抱住他:"我一定考上!一定不让你失望!"
刘涛悄悄收拾着书本,识趣地准备离开。高大伟叫住他:"刘老师,多谢你教翠花。刚才...对不住了。"
刘涛摆摆手:"没关系。翠花很有天赋,只要坚持,一定能考上。"他犹豫了一下,又说,"高大哥,现在时代变了,女人也能有出息。翠花要是当了老师,你们的孩子将来也能受到更好的教育。"
高大伟点点头,突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票子:"这些钱你拿着,就当是学费。"
刘涛坚决推辞:"不用,我这是自愿帮忙。再说,教翠花的过程,我自己也复习了一遍,对我也有好处。"
月光下,三个人的影子在瓜棚前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隐约的蛙鸣。这个夏夜,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。
回家的路上,翠花紧紧挽着高大伟的手臂,小声说着她的学习计划和报考志愿。高大伟大部分听不懂,但他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头。看着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,他突然明白,爱一个人,不是把她拴在身边,而是让她飞向更广阔的天空。
至于那个知青刘涛,高大伟决定明天亲自登门道歉,顺便请他继续辅导翠花——当然,地点要改在他家院子里,而且他会在场。毕竟,防人之心不可无嘛。
标签:
